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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脱离徭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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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间山雨暴虐,冲毁了不少山头,树木被山洪卷入山谷,横七竖八,挡住人们上山的去路,山路石化泥泞,路多迷津,任谁也不敢掉以轻心。

雨将停便上山,这是份舍命的差事。山崖险峭,山石危危欲坠,这雨一旦再下起来,山洪就有再度爆发之险,无奈,上头下了死命令,昨日没有抓到的人,今日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

在这样的山林里待一晚,平日里,被豺狼虎豹吃掉常事,若是一个人,逢着下雨,这里处处是树,若是有幸不被豺狼吃掉,只怕是也被雷劈死了。

王虎的尸体是在正午被发现的,在一棵落叶松的底下。

树身已经被雷击成焦黑,树整个横断,是被山洪连根拔起,又冲到了此处。

几个人才将将抬得动树木,将他的尸体移出来,这才细细观察。

这一看,众人齐齐吸了一口气。

他发髻散了,头发蓬乱炸开似被火烧过,雷火将衣服烧成碎布,身上还有斑驳的泥点,衣不蔽体,浑身软黑且遍布手掌大小的浮皮,颜色紫红,前胸后背有篆文一样的伤痕,这是雷击之状。

唇角还有干涸的血迹,似是内伤所致。

只是山洪一夜,早已不知现场在何处,更无法推断雷击和内伤到底哪个是他最终的致死之因。

尸体被带回了廷尉府,大堇的廷尉府,类似后期的大理寺,主理各类案件。

李洲同一行共三百三十人,有三百二十七人死于剧毒,据廷尉的身份校验,活着的只有裴湛,王虎还有李洲同。

江戍早已在廷尉府等候,三百二十七人身死,可谓大案,他作为的廷尉是必须要管的。

和他一同等在此处的,是岳新。

岳新此刻就在廷尉府里与江戍下棋。

玉白的棋盘,黑子矫健宛若虎豹,左奔右突,白子则略显得凌乱,似乎昭示着主人的心境也是这般杂乱不堪。

“岳兄,你为何要保那裴湛?”江戍执黑子,淡定落下一子,切断对方的一口气,吞下一大片棋子。

“不是保他,我在自救。”岳新的棋毫无章法,就像是随意放置,他又在别处点下一棋。

“你如此大费周章从我这里要了名录,让我去追踪一个叫王虎的人。难道不是想找人替了那裴姓小儿的罪?”

岳新沉默了一会儿,他道:“裴湛有用。”

江戍明白,这毒是谁下的,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下毒之人想要杀的人一定是一个对岳新,乃至后来对整个阿庑宫的建成都十分有用的人。如果这样想,从生还的三人想,裴湛没有杀王虎的必要,但是王虎有杀其他徭役的动机,至于李洲同,他负责看管徭役,死了人,他责任重大,凭谁,也不会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。

就在江戍理清楚这一切的时候,岳新说:“你输了。”

他低头看时,不知何时,白子已经连成一片,渐渐将他蚕食,不用继续再下下去了。

正值他灰心丧气之时,手下人来报,说是人找到了。

不过,是具尸体。

凭借廷尉府的本事,就是死人也能开口说话。

不一会儿,令史便来报了。

此人指甲缝中,有少量砒霜,他虽是雷击致死,但是身上有重击的痕迹,脾脏出血严重,死前似有打斗。

指缝中的砒霜,证明这毒确实是王虎所下。

裴湛确实无罪。

岳新朝江戍拱了拱手,“此事还要劳烦江大人了。”

后者听闻,赔个笑脸,欲将人送出去。

岳新迈出一步,又收了回来,对着江戍说道:“陛下要找的不死药有消息了。”

江戍原本松了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,“是谁……”

“正是裴湛。”
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
岳新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的笑意,“让他成为阿庑宫失败的最大理由。”

“你疯了?就凭他,一个徭役?”

岳新对着江戍深深一拜,“我想江大人自有办法,让他不是徭役。”这话说得笃定,因为岳新知道,自己是无法得见天颜的,不过眼前这个人可以说上话。

“让一个普通人脱离徭役,自是不行,如果是献上不死药的人,就不一定了。”江戍发觉自己有些看不懂岳新了。

-

廷尉府在余阳城内,岳新回到宿地,天已经擦黑,宿地里除了来往巡回的卫士,静悄悄的。

守门的卫士给他见了礼,卫士旁边还有一人,站得笔直,在那里等他,是裴湛。

岳新让他进屋。

岳新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,没有说话,裴湛依旧立在那里,不急不躁,目光平静。

岳新打量裴湛,那人便站在那里凭他打量。

良久,岳新开口,“你究竟是何人?”他的目光带着压迫的实质,裴湛却无动于衷。

“尉曹大人知晓,在下裴湛。”

“你的漆盒究竟从何而来?”又一句质问。

裴湛不闪不避,直视他的眼睛,道:“是李洲同所赠。”

岳新气急,将手中的杯子扔在地上,碎瓷四溅,“还不说真话,李洲同是我所派,他有什么东西,我会不知?”

“如此说来,大人是承认阿庑宫图是你放出去的了?”裴湛只是静默地回复。

“哼,是又如何?”

“想必我跟大人说的,廷尉府也允了吧。”

岳新冷笑一声,“你倒是好算计。”

“不敢,在下只是猜测王虎是内奸罢了。”裴湛顿了顿,“毕竟不是谁的手,都会有使剑的茧子。”

裴湛在牢狱之中,告诉了岳新两件事:

一、不出三日,有人会带一件特别的礼物给他。

二、廷尉会查出下毒人是王虎。

这第一件,便是楼见语带给岳新的漆盒,而岳新在等第二件。果然没出几日,江戍便将他请了去,这第二件也应验了。

从听到王虎是下毒之人的那一刻起,他着实让岳新刮目相看。

这是岳新正式打量眼前的这个年轻人,他确实有一副好相貌,虽然如今草布粗衣加身,人们怕是也只会觉得这是哪家落难的贵公子,而非一个普普通通的徭役。

他的眼神,一如阴雨后的天色,虽近实远,虽则凝重无处不在,却是通透的。

岳新阅人无数,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的眼神,既有时间的积淀,带着几分沧桑,但是却又有时间磨洗后看破人世的通透和悲凉。

他内心苦笑,自己也是年近不惑,怎么看人还看出毛病了。

在打量了良久之后,他缓缓开口,“你说的事,是否还有第三件?”

裴湛点头,“您最近是否为阿庑宫排水所扰?”

“嗯?你知道如何解决?”这是默认了。

“无法解决。”

岳新心里一沉,但是他知道,这是真的没有办法,毕竟阿庑宫建到这个份上,是停不下来的,排水涵洞,各处明暗渠都不在图纸上,土作已经基本完成,若要是重新开挖再度施工,必然耗费更多的人力物力,还会惊动陛下。

“那你有何办法?”

“既然阿庑宫建不成,就让它别建成。”

岳新福至心灵,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没错,毁掉。只有毁了它,百姓才不用受它戕害,大人也不必劳心。”岳新上次还在跟石景说话,那时心事重重,如今,还是这件屋舍,换了个人,却叫他豁然开朗,但是也叫他有些胆寒。

“我知道大人在担忧什么,阿庑宫毁去,必然惹得圣上震怒,而这个罪人,大人不想去做。”

裴湛上前一步,对着岳新行了一个大礼,“在下不才,愿替大人筹谋,而这个罪人,在下去做。”

岳新明白,裴湛必然有所求,像是想起了什么,他说,“你要做的事,与前几日的那几本禁书有关吧。”

“我想著一本书,如果我身死,请大人帮我把这本书保管好。”

柴房中

裴湛的话音刚落,楼见语便听见来自大地深处,那时属于阿庑宫的那一声深深叹息。

这夜,裴湛回来得极晚,楼见语便知道裴湛今夜必定做了重大的决定,以至于一直不发声的阿庑宫都忍不住要叹息。

裴湛轻手轻脚地推开柴房的门,他以为楼见语已经睡了,但是此刻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,一刀一刀地刻着自己手中的木雕,见裴湛进来,也不说话,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继续做着手中的活。

说起来,楼见语能揽这么一个活计也是属于巧合。

本来阿庑宫的修建,少不了木作师傅,他们大都拥有高超的手艺,雕个木刻之类不在话下,但是木工师傅自视甚高,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家传的独门绝活,秘不示人,若非是特别的原因,从不轻易动手,像木雕这样的小玩意他们自然是不屑一顾的。

自然也就给楼见语留下了谋生的空间。

见她不理自己,裴湛只好讪讪地坐着,反思今天又做了什么事惹她生气。

二人静默无言许久,终究是裴湛先开了头。

“岳尉曹托人替我免了徭役,不日,我便可脱离这徭役之身,前往余阳城。”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这么一句,为的是想看看楼见语的反应。

“那岳新是图你身上的不死药吧,哦,也不对,还图你建筑一道的本事。”

裴湛未曾同她说过这些,不料想,她却能猜到,属实是个聪慧的女子,就在他心底略略赞叹之时,楼见语说出了他更难以置信的话。

她停下手上的雕刻,对着裴湛,“阿庑宫建不成对不对?”

裴湛不动声色地错过她的视线,只是望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峦,一抹惆怅划过心间。

后来他叹息道:“是啊。”

楼见语眼中含泪,她知道,阿庑宫在历史上是个迷,千百年来只有阿庑宫的遗迹,没有阿庑宫这座宫殿,不论是被后人烧毁还是根本就没有建成,阿庑宫最终是没有成的。

她之前是学建筑史的,虽然没有实操经验,但是她可以看出,阿庑宫没有设计排水功能,这对建筑群落是致命的,意味着即便建成,很快也会因为大雨毁于一旦。

既然建不成,那么必须有人来毁了它。

而这个任务,落在了眼前人的身上。

“你是要毁了它吗?”楼见语轻轻地问,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颤抖,她希望听到的答案是否定的。

但是裴湛只是沉默。

这沉默让她心慌。

裴湛从她之前放药的那个柜子的底端,抽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她,“这是我之前积攒的一点积蓄,就将它给你,算作是我们假扮夫妻一场。”

楼见语明白,毁掉阿庑宫,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,放一把火烧了便了事,而是要从根源上绝了陛下想建阿庑宫的念想,这谈何容易。

裴湛需要一个无比接近他的位置,才能够勉力为之,她明白徭役的身份,会是裴湛的阻碍。

所以,从一开始,他的目标就从来不是做一个徭役。

只是自己如果没有李洲同的照顾,只怕会像她第一天来时看到的那个女子一般,艰难地推着独轮车,做一个普通的徭役。

“你要走了吗?”楼见语问,这月余的朝夕相处,楼见语习惯了自己做工回来的时候,在这小小一间柴房中的,静静等待裴湛的归来,但是她也明白,裴湛与自己毫无干系,甚至姜嫱这个身份也是她借来的。

“是。”他点头,“不过,”他补充道,“现在不死药是你的。”

-

但有风行处,便有别离人。

风灌入长亭,撩起裴湛的衣袂,月白衣袖在寒风中上下翻折,兜了满袖清风,他负手而立,望的却不是余阳城,而是他来时的路,徭役的宿地。

亭外是三五棵柿子树,叶已落尽,徒余枝杈参差,唯有枝头挂着零星的果,几点橙黄,竟然成了这秋日里不多的颜色,最多寒鸦几声,渺无人迹。

今日,裴湛一身月白,此刻已入深秋,那衣衫不暖,他立在风中,佁然不动,他在盼。

倏忽间,远方黄尘滚滚,马蹄声急,是有人来了。

蹄声渐近,依稀显出一个轮廓来,是岳新。

他就知道,她没有来。

岳新送他一匹好马,催促他尽快赶路。

他只说不急,再等等。

远方雁行,排成一字,越过尽染层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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