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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小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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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六年,伦敦。

正是冬季,雨点夹白雪空茫茫地飘洒着,整个城市黯淡,沉寂,如水泥般灰蒙而了无生气。

咖啡店里头,咖啡机运转的轰鸣声隐隐与雨声交奏在一起,并不扰人。

司仲夏偏着眸子,静静凝望玻璃窗上蛇形攀爬的水痕。

“仲夏,放心回去啊,乐团我来看着。你这么多年辛苦付出,休息一下本来就是应该的,何况还是家里的事。”

张素琴年近半百,眼角眉梢上,处处是岁月风干了的纹路。同样,还有漫长时光里,那点被浸润过仍浑然未变的温儒笑容。

司仲夏十八岁跟随黄凤聆出国学习,二十二岁作为优秀毕业生顺利结束大学生涯。

二十三岁那年,她在巴黎街头遇到了自己五年前的小提琴授课老师张素琴。张素琴当时在着手创建一个交响乐团,主动邀请司仲夏加入,于是她这一待,一晃就是五年。

成为小提琴声部副首席的这些年,她在大西洋乃至南半球那一带参与过大大小小的演出。

她没有回过国,除去堪堪在香港参与过演出的那一次。既是没有回国的理由,也是行程繁忙的缘故。

刚来巴黎那一会儿,司仲夏把手机卡换了,没有熟悉的人能联络到她。后来,她唯一一个用新号码联系的人是乔月。

接通的时候,乔月又是担忧又是震惊。司仲夏跟陈立青分手后,似人间蒸发那一阵子,乔月同她家里人那边接触,才知道司仲夏早就与宋家脱了干系。

本来她还想再试图挽回两个人十年之久的感情,现在只剩下了安慰。乔月答应司仲夏,没有把她的号码再告诉任何一个人。

九年来,也只有乔月会飞越大陆过来看望司仲夏。

司仲夏在这边没有更多认识的人。有朋友,但是究其语言文化等原因,到底没那么亲密。

她一方面像个安装有序的齿轮,按部就班地在学习工作上运转,一方面就把剩余的时间都投入到兼职中。

司仲夏的外貌与才气,让她身边始终不缺少人追。二十四岁的时候,她尝试与一个坚持追了她两年的富二代在一起,到底也是不了了之。

乔月跟她见面,偶尔会告知她那边人的情况。

说周佳豪又新交了女朋友,孙源太贪玩出车祸断了几根肋骨,李舒还没有对象,宋虞生的儿子跟了她姓,叫宋密远……诸如此类的话。

谈到陈立青的时候,乔月一顿,小心翼翼观察一下司仲夏的脸色。见她面色平淡,不似任何异样的迹象,才继续说。

她走后没到一个月,陈立青就和关之虹在一起了。两个人好像相处了一年半多,期间也同样闹了不少矛盾,据说是性格太相冲了,最后是一二年彻底分的手。

后来么,后来大概是陈立青就频繁更换着女友。不知道谁先传开的,说陈立青的女朋友,不是性格比较好,就是眉目间与他的初恋有几分相似。

司仲夏听到这,微微愣滞。雾霾蓝的围巾圈在她脖颈中,虽经时间磨蚀略显破旧,毛线有几根脱头,颜色不如原先崭新,也依然能衬得那皮肤皙白通透。

“仲夏,仲夏?”张素琴的呼喊唤回了她凝止的思绪,司仲夏猝然回神,“总之啊,你就先回去,我给你放两个月的假,带薪休假的,好好休息。”

司仲夏看她,嘴角挂着稀薄的笑:“谢谢您。”

乐团起初创成艰辛,由张素琴和司仲夏等人苦苦支撑得以存活,几年来也历经过数次曲折的风波,好不容易才平稳下来。

“仲夏,你真回来了啊?也是……宋家发生了那样的事。”那头乔月语气惊喜,不过不出片刻就变得释然,“对了,你回来得正好,大概年底我们班要开高中聚会,好像挺多班都赶在那个时候开的,因为临中五十周年校庆准备到了……”

说到这,她稍微顿了顿,“仲夏,你要参加吗?我可以给班长通知一下……”

这次司仲夏会回国,是因为得知宋家破产了。

究其情面,她到底选择回去看一眼。

雨停了,司仲夏走出咖啡馆。伞没打,杂碎的雪花迎面扑打过来,脸颊寒凉一片。

她眸子定定望着,半晌后,轻声说:“去吧。”

*

小姜是公司董事长新任的贴身秘书。

她去年刚刚毕业,收到这家声名显赫的大公司offer的时候,内心其实欣喜若狂,万幸自己捡了什么狗屎运。

然而很快她发现,她捡的真是狗屎运。

那位她只能在报纸上见过的,大名鼎鼎,面上永远从容不迫的沈氏集团总裁沈念白,开口只云淡风轻问了句“你在宠物医院工作过吗”。

小姜心里有些发虚。那是她在小姨的宠物医院里做了几个月暑假工,为了看上去履历更丰富点,随手添上去的。

她心知不可能瞒过鉴人无数的沈老板,只好实诚回答:“算……算吧。在小姨家的宠物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。”

“那你能看出来它们具体情况吧?”

小姜摸不着头脑,不过这个她真会,点点头:“会的。”

于是她就这么被聘用了。

沈老板的秘书,除了报告公司事务、安排日常行程之外,居然……还要去照顾沈总一人照料开的猫院。

猫院如其名,是专门养流浪猫的院子。地处临市原先一片老城区,前些年被沈总买下了整个地皮,就为了养那群无家可归的流浪猫。

原来沈老板这么有爱心……小姜顿时肃然起敬。

后来听隔壁总监说,上任秘书虽然嘴上说照顾,暗地里克扣了猫院用于购买粮食的资金,被沈念白发现了,当场辞退。

小姜心一紧,不光兢兢业业干着活,而且其实就论这个活而言,她还挺喜欢的。

比其他公司的秘书轻松,老板脾气算好了,给薪资又大方,她还可以借管理猫院名义,去和猫猫玩。

何乐而不为啊。

一阵低缓的手机铃声响起,太轻,以至于容易听不出来是来电铃声。不过乐声随播放逐渐清晰起来,纯钢琴演奏的音乐,小姜听过,原曲是《The way I still love you》。

曾有次公司突发紧急事务,小姜通知正在包厢和大学同学相聚的沈念白,听到一个人无意调侃了一句:“沈念白,大一见你就用这个铃声,快九年了,你现在还在用啊,我都能听曲辨人了。”

沈念白接通来电,起身边应答边往外而去,同时不忘回头瞥一眼小姜,言简意赅提醒:“时间到了。”

……知道了知道了。自家老板比秘书记得去猫院探查的时间还清楚,你们猫奴,难道都是这样的吗?

小姜乘着地铁往猫院去,心里不由自主想,沈老板要是找个女朋友,应该也会很喜欢猫。

不过,都没听说过有关沈老板对象的任何消息呢。好像听楼下一端茶水的小姑娘八卦,沈老板至今还是单身。

这般帅气的钻石王老五,让不少人产生了跃跃欲试的想法。可惜沈老板没给任何人机会,对任何人的示爱都无动于衷。

所以小姜暗暗揣测,该不会,沈老板喜欢的——只有猫吧!

她胡思乱想着,来到了猫院附近。

听说临市这边前些年猫贩子格外猖狂,有猫露头就秒,自从猫院建立后,沈念白大力加强了沿途的监管巡逻,连带着当地政府改善了新的律法,成功打击到了在临市蠢蠢欲动的猫贩子。

小姜走到入口处,发现一个女人停在跟前,她长发及腰,五官像被精心雕琢过的漂亮,脸上抹着淡妆,尽显姝丽秀媚。

关键是,她气质很独特,仿佛一朵被艺术浇灌而长的,亭亭玉立的郁金香。

小姜准备绕过她进入猫院,却被女人匆匆叫住了:“……你好,打扰了。我可以问问,这里是什么情况吗?”

司仲夏落地S市,再转机到了临市。乔月忙于工作来不及接机,且由于和男朋友同居,不方便再让司仲夏住自己家,就提前帮她找好了房子住。

司仲夏虽然要待两个月,但是她带的行囊很少,整理起来不费什么时间。一看这里离温奶奶不远,她便直奔其地。

一想到和沈念白九年前不告而别,并一直没交代过,司仲夏心里很没底。况且都这么久了,这群猫还在不在,还是个问题。

即便这样,她按着记忆找到原处,看到已经不复当先,甚至变得异常陌生的场景,心里还是不由得咯噔一声。

*

小姜和司仲夏交换名字,带她往里边走,大致告诉了她这片变成了猫院的前因后果。

猫院不仅成了流浪猫的庇护所,而且也成为了远近闻名的观光场所,类似动物园。该有的警戒也不会少,猫院圈里圈外看管,防人不防猫。

“这样吗……”司仲夏心有感慨,“很多年前我在临市生活,这里就出没很多无家可归的流浪猫,现在还好也有了它们的落脚点。”

“说得对啊,还好是我们老板心地善良,他一手创造出来的,哪个企业家还会来做这种事呢。”

“可以冒昧问一下吗?你们老板是哪位?”司仲夏侧眸问。

“你不知道啊?沈氏集团总裁哦,沈念白。”

司仲夏愣住,一股难言的复杂情绪涌上躯体。

她说不出话,顿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弯了弯嘴角。

原来是沈念白啊。那这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了。

一个人会不吝大价钱买下这里,会大费周章地创立并建设猫舍。

是谁都奇怪。

是沈念白,就不奇怪。

司仲夏和小姜往里走,途径成百上千、多到暇不应接的猫。它们形态各异,唯一相同的是,每个显出一副生活过得美满又富态的样子。

“这只布偶一见人就翻肚皮,那只大橘喜欢睡花盆里,你脚下的彩狸老是上树抓鸟……”听着小姜絮絮叨叨,司仲夏忍不住轻笑,然后见她抬手指角落一只奶牛猫,“你看这只,可是猫院里年纪算很大的了。”

奶牛猫懒懒卧在窗台,一动不动晒太阳。那是温奶奶的房子,摆设没变,司仲夏记得很清楚。

温奶奶要是知道她的家,已经是猫猫们的极乐净土了,应该也会很欣慰吧。

小姜挠挠奶牛猫的头:“我想想,它待在这估计有九个年头了,可能……五十二岁了,今年。”

话音刚落,司仲夏顿住,低眸打量这只奶牛猫,惊喜后知后觉在眉眼间漾开:“它的名字,是不是小园?”

“啊,对的。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很多年前,我就认识它了,它的妈妈是只一样的奶牛猫。它有四个兄弟姐妹,我给它们都取了名字。”司仲夏目光温柔地停留在小园身上,一遍一遍轻轻抚摸它的脑袋,“小园,这个名字我记得还是沈念白取的。”

小姜似懂非懂地点着头,忽然又扭过头:“等等,我记得你叫仲夏来着是吗?”

“对。”

“仲夏,仲夏,小园这个名字其实是你自己取的吧?”小姜笑她。

司仲夏不解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
“因为这句诗啊,仲夏流多水,清晨向小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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